2025年，当代艺术发生了怎样的变化？AI技术井喷对此造成的影响，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话题。8月8日在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开幕的“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（上海）2025”提出了一个问题——AI能“理解”当代艺术吗？这个问题一定程度上呈现了当下艺术界，乃至整个人文领域的焦虑与期待。
展览现场，阮佳雯 摄
作为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》研究成果的重要展示平台，年鉴展通过文献与艺术作品相结合的方式，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现状进行持续记录、梳理与呈现。展览以2025年度调查研究成果为基础，从103位年度入选艺术家中精选12位艺术家原作，与文献档案并置展出。AI究竟是提高创作效率的利器，还是遮蔽真实的幻象？面对这个问题，参展艺术家用算法时代的鲜活媒介展开对技术本身的反思，档案学者则在借助AI提升效率的同时，严防AI幻觉对学术严谨性的侵蚀。
影像装置居多，展现对技术的反思
走进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的展厅，一个直观的感受是，影像与装置作品占据了绝对主导。这映射出当下艺术创作者对时代敏锐的感知，当今人们的生活被算法、网络与屏幕全面包裹，影像所带来的视听冲击，已成为最能引发现代人共情的表达语言之一。
展厅起始处，艺术家叶凌瀚的五屏录像以一场“视觉风暴”为展览开篇。作品在向亨利·马蒂斯的名作《舞蹈》致敬的同时，进一步展开讨论人们在虚拟世界的镜像身份。画面中，五个舞者的皮肤均是从网络上搜集而来的图像，图像与人物不断变化的身体动作相结合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背后，藏着艺术家的锐利发问：当身体与意识每天都被技术媒介生产的海量信息轰炸，当虚拟世界赋予人类多重身份，我们如何感知真实的生活？
《舞蹈、纹身、数据的狂欢》
相比之下，艺术家张鼎的作品《20%≤21g #2》表现手法更为克制。白玉雕琢的圆形装置连接着硅胶软管，“就像连接两颗大脑”。软管上镌刻的其中一句话是，“每一次连接，都是系统在建构你的依赖。”这句看似平静的陈述，在艺术家看来却揭示了一种深刻的依赖与不安。张鼎坦言，今天人们的时间和生活都与网络连接直接相关，“一旦连接断失，会产生恐慌，比生病还难受”。多伦现代美术馆馆长曾玉兰解读：“当人们每天沉浸在既定系统里时，艺术家的价值就在于提供一种跳脱常规的视角，让我们得以审视究竟在被何种认知所影响。”
《20%≤21g #2》
李青的多屏影像《水法》将镜头对准横店圆明新园，聚焦复刻的圆明园大水法。李青认为，他再度以影像记录圆明新园，是完成了对“拟像”的又一次反转。多重图像嵌套之下，建筑符号在不同历史叙事中的内涵被层层展现。
《水法》
施政作品《潜海：日志》则将技术时代的创作过程本身化为作品。他将筹备展览的全过程比喻为一次深海潜水，在电脑前等待图像渲染时萌生的思绪被写成独白，与幽蓝色的光影共同构成了一份虚构的“潜海旅程手记”。这并非施政的作品第一次入选年鉴展，基于数次入选的经历，施政观察到，这些年技术的更迭对于艺术产生的影响十分明显。比如此次艺术家曹澍用游戏引擎构建的作品《像掌纹一样藏起来》，这类新式数字创作正在逐步替代早年传统录像艺术作品。此外，在近些年的当代艺术创作中，技术不再是仅有工具性能的“外挂”，而成为艺术家的日常素材和主题，甚至是用来反思技术本身的武器。
《潜海：日志》
《像掌纹一样藏起来》
利用AI，警惕AI
展厅中的影像装置呈现艺术家对技术时代的感性回应，三楼文献区则展示学术研究层面对于技术的理性实践。本届年鉴展的一大变革，在于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》2025卷正式启动数字化改版，并在档案编纂流程中引入了人工智能技术。总策展人、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朱青生告诉记者，这套持续运营四十余年的档案调查系统，每年要覆盖全国当代艺术领域的海量动态，从中经由统计学分析筛选出影响力排名前100位的艺术家并展开个案调研。面对如此庞大的信息体量，团队在资料索引、整理与归类环节运用AI工具，很大提升了工作效率，为研究者提供了许多检索便利。
然而，效率提升的背面，是必须时刻保持的审慎。“我们的核心原则是，原始档案全部依靠人工搜集，AI作为辅助整理工具。”朱青生强调。这一原则的背后，是对“AI幻觉”这一普遍性问题的清醒认知。所谓AI幻觉，既包括无依据地编造虚假信息，也包括无法自动筛除既有错误，最终输出失真的内容。对此，曾玉兰表示：“AI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模仿人，它所呈现的幻觉与偏差，某种程度上也是人性的映射，因为AI本就是人的创造物。”
利用技术，反思技术，这种“反差”构成了AI井喷时期当代艺术年鉴展最耐人寻味的内核。翻阅历年的艺术年鉴，个体艺术家的创作轨迹与时代变迁交织，在2025年这个时间节点上，我们所能看到的，正是这样一群创作者与技术、与时代之间，既拥抱又审视的复杂面貌。
展览由虹口区文化和旅游局指导，北京大学中国现代艺术档案（CMAA）、上海美术学院当代艺术研究所、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、吴作人国际美术基金会、798艺术委员会共同主办，将持续展出至10月11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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